镇子小,一条主街走到头,拐个弯就是田。

她家的院子跟他家只隔一道矮墙。她爹是个木匠,她娘帮人缝补。他家是外来的,租了隔壁院子住。他爹在县衙里做个管账的小吏,他娘掌家,说话办事利利落落。

他第一次跟她搭上话,是在井边。她拎水,桶绳断了,桶掉下去。他正好打那儿过,帮她捞了上来。她说谢谢。他说不客气。就这么简单。

后来两个人常在井边碰上。再后来不用碰了,都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去打水。她傍晚去,他也就傍晚去。她清早去,他也就清早去。

也没什么话。她洗她的菜,他洗他的手。偶尔说两句,说的都是些没用的话。今天风大。嗯,风大。你那本书看完了?还没。

他教她认字,用树枝在墙根底下的泥地上写。她学得快,就是不专心,总笑。他说你笑什么。她指着地上的字说,你这个 “风” 字写得像蚊子。他一看,还真是。

他娘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两回。第二回把他叫进去,说,你跟隔壁那个,怎么回事。他说没怎么回事。他娘说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

他嘴上说有数,心里没数。他每天还是去井边。她有时候来,有时候不来。来了就安安静静站在一边,也不看他。他也不看她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等水打满。

有一回下了雨,井边没人,就他跟她。雨不大,毛毛的。她说你先回去吧。他说你先。她说我还没打完水呢。他就把她的桶拎过来,帮她打满了水,搁在她脚边。她低头看了那个桶一眼,说:“你往后别来了。” 他愣住了。她拎起桶走了,走两步又回头,说:“我爹说了,不让我跟你多来往。”

他回家闷了三天,第四天傍晚,翻墙过去了。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。看见他从墙上跳下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枣。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扔,说:“你这是干什么。” 他说:“我摘枣来的。” 她说:“枣还没熟。” 他说:“熟了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他也笑了。那天傍晚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她给他倒了碗水。他喝了半碗,说,你倒的水甜。她骂他贫嘴。

然后他说:“我跟我娘说了。”

她手一顿:“说什么了?”

“我说我不去城里了,我要留下来。”

她半天没说话。最后她说:“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娘不会同意的。”

“我不管她。”

“你要管的。” 她把碗收走了,背对着他说,“你爹身体不好,你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。你是读书人,你有前程。你别为了我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他站了一会儿,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肘。她没躲。他就把手放下了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 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翻墙回去了。

过了半个月,他娘开始收拾东西。说要搬回城里去。他爹的病需要城里的郎中看。他跟他娘吵了一架,他娘就坐在堂屋里哭,说他没良心,他爹都那样了他还想着隔壁那个丫头。

他没再说话。

走的那天早上,行李装了一车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矮墙那边。她的院子里晾着衣裳,蓝的白的,在风里一飘一飘。他想翻墙过去。他娘就坐在马车里等着。

他走到墙根底下,站了一会儿。墙不高,他踮起脚就能看见那边的院子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她。可他知道她娘在屋里,他娘在马车里。他喊不出来。

到了城里,他先忙着给他爹看病。他爹的病拖了大半年,还是走了。他娘守了寡,他更开不了口提她的事了。

他又过了三年才开口。他娘说:“你疯了。你如今是秀才了,娶个木匠的女儿,你让亲戚们怎么看。”

他又求了两次。最后一次他娘把药碗摔在他脚边,说你要娶她,先把我药断了。

他就不提了。

后来他中了举,做了官,娶了同僚的妹妹。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。他妻子贤惠,给他生了两个儿子。

五十二岁那年,他收拾旧书箱,在箱底翻出一双布鞋。黑布面,白布底,针脚密得很。他把鞋翻过来看,鞋底中间纳了一片枫叶的纹。是他当年用指甲在泥地上画的图样。他说过,纳在鞋底上,踩一脚,就是踩到了秋天。

他把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,然后坐在椅子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妻子进来叫他吃饭,看见他手里拿着双旧鞋,愣了一下。他妻子是个聪明人,什么也没问,只说:“饭在桌上。” 就出去了。

那天晚上他写了一首诗。写了揉,揉了写。最后剩了两句。

天长地久有时尽

此恨绵绵无绝期

这两句他早就有了,只是一直没写下来。他把这两句写在一张窄窄的纸上,夹在一本旧书里。那本书他从来不看,但也从来不扔。

他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那个镇子。他打听过她的消息。听说她一直没嫁人,后来她爹死了,她卖了房子搬走了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
他托人找过,没找到。后来就不找了。

他八十岁那年,有一天阳光很好,他把书箱搬出来晒。又翻出了那双鞋。鞋底快磨穿了,那片枫叶纹也只剩一半。

他拿着鞋坐到太阳底下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他想起她说过他的话:“你净说些不着调的话。”

他把鞋放回箱子里,拿了一张纸,把那两句诗又写了一遍。这回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塞进鞋壳里。

又过了几年,他死了。家里人收拾遗物的时候,他妻子从书箱底翻出那双旧鞋,看了看,叹了口气,没扔。她把鞋放回箱子里,把箱子合上了。

那双鞋在箱子里搁了很多年。再后来箱子也不在了。

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他写那两句诗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而他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