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文章是听歌有感而作,故事内容纯属虚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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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今年七十三岁。

    巷口那盏路灯,岁岁黄昏准时亮起。我搬一把竹椅静坐门前,年年岁岁,看暮色沉落,看灯火次第明灭。

    居委会的刘大姐常来劝我搬去养老院安度晚年。我总是摇头,我说我在等人。

    她问我等谁。

    我说,等我的老头子。

    她便不再多言。旁人都知道,我孤身一生,户口簿上,自始至终,只有我一人。

    可我从未说谎。

    十八岁那年,隔壁巷陌迁来一户人家。陆家少年名唤怀安,长我一岁,性情温静,最是嗜书,行路之时亦手不释卷,眉眼间尽是书生拙气。

    年少的我性子泼辣,终日在巷间嬉闹奔逐。那日莽撞冲撞,撞落他满手书卷。我垂眸一瞥,泛黄纸页上,是一册《诗经》。

    我笑着打趣:读这些笔墨诗文,能抵三餐温饱吗?

    他俯身拾书,温声应答:不能果腹,却可悦心。

    自那以后,我日日经过他家门廊,总能看见他立在檐下,安静望着我,浅浅含笑。

    那时年少情动,纯粹又炽热。可门第之差、家境悬殊,成了横在我们之间第一道高墙。我父亲嫌他家清贫寡弱,寡母独子,无财无势,连半分聘礼都拿不出,严令禁止我再与他往来。

    我执意不从,与父亲争执不休,最终被锁在闺房三日。

    第四日,我翻窗出逃,奔赴他家,满眼赤诚望着他:“怀安,你带我走吧。我们去北方,听说彼处山河辽阔,可容我们安稳度日。”

    他怔怔良久,轻声问:“苏蕙,你当真决意如此?”

    我抬头,字字笃定:“我此生,从未这般认真。”

    那两年清贫岁月,是我这辈子最滚烫明亮的时光。

    夏日蝉鸣聒噪,他执扇为我驱散酷暑;冬日霜雪浸骨,他总将我的双手揣进宽大袖筒,细细捂热。我嘴馋贪食,他便蹚着河水下河摸鱼,柴火烤制的鱼肉半生不熟,我一边嗔怪难吃,一边悉数咽下,他立在一旁,眉眼温柔,笑意融融。

    可安稳岁月终是易碎。

    我的父亲寻踪而来,带着三位兄长闯入院中,砸毁他家微薄家当。他指着怀安痛骂,斥责清贫书生蛊惑良家少女。我兄长蛮横,将孱弱的他拖拽至巷口拳脚相向。

    我被生生拽回家里,重重锁闭。母亲泪眼婆娑劝我:“阿蕙,你父亲气急攻心,你若再逃,他便报官追责,毁了怀安一生前程。”

    我独坐屋内,思酌三日。

    终是妥协。

    我对父亲说,我不再出逃。

    不久,家中为我定下城东布庄杨家的亲事。我应允了所有安排,只提唯一条件:放过陆怀安,此生莫再为难于他。

    出嫁那日,红轿绮罗,锣鼓喧天。

    我隔着轿帘缝隙望去,他立在巷口路边,一身旧衫洗得发白,孑然一身,静静伫立。无泪无声,不言不语。

    红轿缓缓前行,渐行渐远。我回头望,他依旧立在原地,立于漫天风色里,目送我奔赴他人烟火。

    我嫁入杨家八载,无子嗣牵绊。婆母日日苛责,怨我福薄无子。

    第八年秋,夫君经商途中遭遇匪祸,客死异乡。杨家无情,将我净身赶出家门。

    我身无长物,唯独带走了一册旧诗集 —— 那是怀安亲手为我誊抄的本子,经年岁月,纸页早已泛黄发脆。杨家婆母嗤笑这是无用废纸,挥手让我速速带走。

    我抱着那本薄薄的诗集,立在杨家朱门外。秋风掠过衣衫,那一刻忽觉天地辽阔,四海之大,我终于可以随心而行。

    我此生第一件事,便是寻他。

    我奔赴他的故土,旧宅早已易主。邻里乡人告知,其母离世后,他便孤身远走,变卖祖屋,不知所踪。有人说北去,有人说南行,亦有人言,曾在省城书铺见过一个抄书为生的清瘦书生。

    自此,我踏上行路,千里寻访。

    省城数十家书铺,我逐家问询。终有掌柜告知,数年前确有一位瘦高书生在此抄书度日,后来悄然离去,无人知其归处。

    盘缠耗尽,我便在客栈帮工洗衾,换得微薄路费。

    五年北行,五年辗转。十年光阴,我踏遍山河野店、街巷村镇,逢人便问:可曾见过一位清瘦高个、字迹拙朴的读书人?

    岁岁千百度,次次皆落空。

    沧州街巷那日,我终是撞见一抹相似的侧影。

    书铺窗下,那人身姿清瘦,低头翻卷,眉眼轮廓像极了我念了半生的少年。

    我颤抖着出声,轻唤:“怀安。”

    那人蓦然回头,是一张全然陌生的眉眼。

    他温声致歉:“姑娘,你认错人了。”

    我立在书铺门前,久久未动。最终蹲身垂泪,十年风尘奔波,一朝尽数崩塌。掌柜相询缘由,我只低声道:无妨,只是行路太累。

    是真的累了。

    山河遍历,人海寻遍,我终于停下脚步。

    我在沧州开了一间小小杂货铺,售卖针头线脑,度日寻常,岁月平淡无波。夜夜睡前,我总会取出那本泛黄诗集,细细摩挲。纸页旧了、时光老了,唯有他略显笨拙的字迹,一如当年。

    六十岁那年,我盘掉铺子,归返故乡旧巷。

    街巷依旧,屋舍翻新,人事全非。我倾尽积蓄,买回陆家老屋的地皮,盖起两间小屋。一间栖身度日,一间常年空置,那本珍藏半生的诗集,静静摆在空屋桌案之上。

    如今我七十三岁,日日黄昏静坐门前,看巷口路灯亮起,看暮色漫遍人间。

    我不知怀安是否尚在人世。

    算来,他已是七十四岁高龄。或许早已埋骨山河,归于尘土;或许尚在世间某处,守一方小小天地,如我一般,岁岁黄昏,静坐门前,遥遥待人。

    只是我,再也走不动了。

    年少时,我坚信山水有路,终能相逢;中年时,我笃定岁月漫长,终能等候;垂暮之年,我再无任何期许执念。

    我只是静静坐着,望着巷口来路。

    总恍惚觉得,下一秒,便有清瘦少年手捧书卷,从暮色深处缓缓走来。时隔半生,他望着苍老的我,轻声笑问:“苏蕙,你怎么老了?”

    我便回他一句寻常闲话:“废话,你也不看看自己。”

    岁岁相思,半生寻访,只需一句闲话,便可抵过人间万千风霜。

    可三年春秋,晨昏往复,巷口人来人往,车马络绎,万千过客,无一是他。

    暮色深重,灯火通明。

    人间千百度,终是无人处。

    我起身,缓缓归屋。